Sunday, January 23, 2011

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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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常常想写书评,但是总找不出时间。自己有一种变态的自虐倾向,明明要做Honor Thesis和RA,还上包括Graduate Seminar的六门课,时间总是很紧张。不过也因此有机会读了非常多的好书。最近碰到一本,推荐一下。

其实作者比我要说的这本书更加值得推荐。这位作者名叫Donald N. McCloskey,后来改名叫做Deirdre N. McCloskey。研究生院在哈佛当时全美著名的政治经济学项目就读,后来项目临时解散,就转去了经济系。还未读完课程,就被弗里德曼和福格尔联合请去芝大教书,并且在7年里面拿到终身教职。或许7年的速度不算什么,但是如果考虑到他是在英伦访问教书的时候被芝大缺席授予终身教职的话,就不由得令人震惊了。他的在芝大的专长是经济史和定价理论(他到现在还是最有名的欧洲经济史学者之一)。但是在拿到终身教职以后,迅速开始研究英语,传媒,哲学等等五花八门学科并且转而批判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他曾是爱荷华大学的经济、哲学、历史、修辞和传媒的教授,现在是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经济、历史、英语和传媒教授,兼任哲学和古典学教授,并且在芝加哥以50岁的高龄变性成为女人。对我来说,他,或者她,最值得景仰的就是玩转体制的勇气和能力。他的研究生院同学跟我推荐了他,但是这位同学自己没有这种勇气,只是单纯地离开了这个学院的体制,创业,成功,然后退休写书。这位同学由衷地敬佩这种能够忍耐并且征服整个庞大体制的性格。不得不说,作为性急而学不会忍耐的自己,只能眼红景仰而已。

不多说,还是说书。最近看的这本书,叫做The Bourgeois Virtues,是McCloskey预计批判芝加哥学派系列六卷本的第一卷,也是总起的一卷。时间有限,我只读了大约1/3,只能按照这1/3来做个评论。McCloskey的主要观点是,各种正面的社会价值,而不是人性的贪婪,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且因为资本主义的发展,使得这些价值得到继续的发扬。类似的讨论很多,关于经济和人性的。但是这本书不同:毕竟McCloskey曾经是芝加哥学派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员,她对于芝加哥学派的了解和洞察,恐怕比别的批判者要深入的多。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论点十分不讨好。对于右派来说,她不支持所谓的绝对的个人奋斗。她认为应该有社会保障,平等和自由。对于左派来说,她又不支持大政府,认为大政府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是失败的,而自由的资本主义发展可以通过自身推动这些保障。但是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讨好任何一派的角色,这也使得她的理论更加有趣(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一名英语系的教授,她的语言功底无可质疑。厚厚的一册学术书籍竟然也可以读得饶有趣味。)

继续说她的细节论点。实际上我没有读完全书,没办法总结她所有的甚至重要的观点。只能按照我看到的一部分来说。首先,她反对德国理想主义的残余,认为过去总是更加美好,比如说过去的小农生活代表了生活的稳定、自由、安乐,传统价值的延续以及整体社会的和谐,而现在只是混乱、堕落,个体丧失归属感和幸福感。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论,无数的数据,数量型的或者实证型的,都说明对过去的想象,最多只是幻想。其次,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她对于芝加哥学派弱点的系统反驳。她举了爱作为例子。她认为爱有四个特性,首先爱是无私的。常常可以去问一个母亲,她们为什么去爱孩子。一般的回答是,爱就是爱了,没有理由。芝加哥学派总假设爱有一个深层的动机:比如说,可以等待孩子功成名就,母亲获得荣耀和快乐,于是爱就可以用未来的快乐折现计算。但是芝加哥学派从来没有证明过这种动机是真实的:真的有这种动机么?还是我们被情感和价值影响,就这么爱了,不想,没有理由。其次,爱是有针对性的。对于芝加哥学派来说,两个相似的替代物,比如说一根油条或者一块大饼(当然这不是最好的例子,但是为了读者方便,用了这个比较形象的例子),两者功效和提供的快乐大致相同,理论上是可以互相替代的。但是实证的研究发现,我们的爱往往在相似的选择之间,无法随意的替代。第三,爱提供了身份的认知。这里涉及到一个很著名的实验:对于芝加哥学派来说,free ride是一定存在的。比如说一群人捐钱为大家买艘救生艇,通过芝加哥选派的理论推导,任何人捐出一块钱,都是相同的效用,可以互相替代。所以“自私”的“经济人”,一定会选择free ride,让别人付钱。但是实验却发现,大家认为别人付钱,和自己付钱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自己付钱,使得这个举动变成了一个个人化的举动,提供了个体认知的来源,而这是一种无法取代甚至估量的因素:曾经有一个心理学实验,大致说,如果提供一个机器,告诉你机器里所有的都是梦境,你会一辈子活在这个梦境里,实现所有你的梦想,但是等到梦境完成,你就会死去,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曾经历过“真正的”人生。你是否愿意用一生来换取这个梦境?绝大多数人的答案是否定的:似乎一个梦境和真实的个人化的生命,有着无限大的区别。第四,爱常常是自我限制的。比如说我们对于家人的爱,常常包括我们自愿的自我束缚。但是对于一个“自私”的“经济人”来说,所有的束缚都是不应当的,即使暂时的容忍,也应当以是最终摆脱这种束缚为目的,而我们在真实生活中看不到这样的假设。

这个简单的例子为McCloskey的对经济学的批判提供了一个铺垫:她从爱转向信任(她认为信任也是爱的一部分),并且试图从信任来解释整个经济系统。对于“自私”的“经济人”来说,信任常常是违背理性计算的。给一个陌生人提供贷款,或者就是提供货物,让他们回家去取钱,按照计算,常常是不理性的。但是正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信任,才使得一个经济系统得以正常运作,繁荣发展。又因为经济系统在信任框架下的发展,使得信任本身变成了一个有利的因素,加快了系统的运作,降低了运作的成本,反而促进了信任的发展。(作为从中国到美国留学的学生,不得不感叹中国的缺乏信任对于资本主义经济系统的发展是一个巨大的阻碍,在两国相比之下,更是明显。)在这种背景下,或许信任的确是一种可以被“计算”的利益,如果芝加哥学派要坚持的话,但是从历史的角度说,目前的这种“利益”,只是数个世纪发展所得到的一个意外的结果。

上面几段话很简单总结了作者的思路,字数有限,略去了很多细节。我总觉得阅读经济学家的视角很有趣。作为一位人类学家,我对于经济学的批判是:文化决定了什么是选择,什么不是选择。也决定了我们想什么,甚至不想什么(当然说决定太武断了,具体的机制更复杂,不过就不详细说了)。进而我们的“计算”本身,有一个外界的决定性的参数,无法被纳入萨穆尔森系统。很明显McCloskey没有这种概念。但是她的批判一样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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