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科学不好,特别是物理,常年低空掠过。大概是心有芥蒂的关系,一直喜欢对科学挑刺。记得当时上第一堂哲学课的时候,那时候讲Pragmatism, 翻译成中文,就是实用主义。和教授往返无数次讨论,实用主义实际上并没有办法区分宗教和科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记得以前学过一个部落,部落名忘了很久,其中有一个传统,就是用杀鸡撒血的办法预测天气。一番祷告以后,手起刀落,血贱五步。当然,预测是不准的。碰到几次算是撞到运气,碰不到,也很常见。但是那个部落自有其解释系统:预测不准,是因为那个应该已经被祷告驱走的邪灵又入侵了。于是要换一只鸡,换一个刀手,再做一番祷告,继续杀。就这么杀下去,一定有一天猜准了,这时候,部民信奉了:祷告果然生效了!。这样的流程,居然和家父化学实验室里的差不多。大多数情况下,进实验室前就知道自己能达到目的,甚至明知或有意外,也确信能够“鼓捣”出想要的目的。就像我做统计分析的合作伙伴喜欢说的:没事,我多做几个模型,总有一个证明我们论点的。进实验室前沐浴更衣,噢,当然沐浴是不要,更衣还是要,如教士一般穿上白大褂,套上手套,甚至带上护目镜,心里仿佛以为做完这一切仪式,什么主观性,偏见,都没有了。等到具体开始做实验,总归有很多意外。不过无所谓,解释的理由很多。比如说,某某研究生,你手抖了,多滴了一点什么进去,要不就是保温的时间不够,反正总有理由,是那个仿佛已经该被白大褂摒弃的主观性在作祟。过了一阵子,终于做出了想要的结果,那一刻喜形于色,仿佛客观真理已经达成,主观性什么的,又抛之脑后。当然那时候是思想的无知,这两个对比之下,漏洞多多,在此就不多细说,只是拿来做个开篇的玩笑。
后来学了一点点哲学,终于开始懂了。援引康德的范式(而不是完全他的意思),有很多认知是先验的。这点上,康德的哲学概念,和现代神经心理学倒是如出一辙地接近:对于康德来说,知识的形成,必然包括一种分类统一的过程。目前神经心理学的解释,似乎也是如此,人在接受信息的时候,必然会加以分类整合和抽象化。比如说,我左手扔了一只苹果,右手扔了一只橘子。脑子里立马就反映出来,这是一样的动作,而且物件也几乎一样。正因为这种缘故,因而我们几乎完全不质疑我们演绎推理的思考模式:我扔一只梨到地上,也是往下一摔,卡崩一声溅得我满脸都是。我们从来不质疑,为何苹果是这样,橘子是这样,梨就非得也是这样?而这就是科学的基础:假设有统一的真理,在任何情况下都适用,每种存在,每种变化,都有其万物的真理。而这种假设,是无法,或者极难证伪的,因为我们先验的认知模式就是如此。
以上都是科学哲学的陈芝麻烂谷子,说了这么多年了都无人再说。今天想要说这个,只是因为一条有趣的发现。我上的哲学课,从斯宾诺莎往下,讲到莱布尼茨,偏偏就是没有牛顿。有时候,心理常阴暗地想,是不是当年牛顿打压人家过甚,今儿遭到鄙视了。不过因为这个缘故,从未读过牛顿的著作(当然,除去物理科上那些令人头疼脑热的N手转述意外)。今天看到别人的二手转载,才意识到,牛顿在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简称Principia)中,明确地讨论了这个概念:为什么被苹果砸中和被橘子砸重是同个物理模型?牛顿的解释很简单:Deism.对于牛顿来说,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且置下规律,然后抽身不管。这种解释既体现了主的万能,又不让主因为自己置下的规律而自我受限制:这只是主为了人类创造的规律,他老人家自己早跑了。因而这就解释了为何苹果和橘子掉下来,都是一样的物理规律:因为他们都是依照了主的神谕,并且在现实中体现和证实了主的力量。对我来说,一直了解牛顿信仰宗教,但是一直不知道,原来牛顿是Deism的信众。果然孤陋寡闻!
但是他后世的科学家,特别是在不同文化中,例如中国或者其他各国的科学家,就再无人质疑这一点,无人质疑这种基于宗教的假设,是否拥有其合理性。当然,无人思考,并不代表着问题就不会自己找上门来。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是:如果一切都能归结于统一的规律,那么人的自主性呢?人的Free Will又在哪里?伴随着生物学的日益发展,似乎这个问题变得愈来愈严重。即使是在噪音理论的背景下,斯宾诺莎那种绝对决定论的阴影,仿佛又披着披风潜回来了:若是所有人力都在假设规律的统一性,并且为这寻找进而反而来证实这个统一性而奋斗,那么岂不是人类正在努力着挑战自己的意义?
后现代哲学理论的解释,听着仿佛是中国老祖宗的老话,而且这位老祖宗还不是哲学家:天下合久必分,分久闭合。本身历史就是在这种肯定和否定中自我打转,历史既不曾是肯定,也不是否定。两个极点从未被达到过,但是正是在这种往返中,极点有了它的意义,而整个过程也拥有了这种意义。从牛顿开始的一个完全超出他意外的传统,就是试图在人间实现一个主的天堂:完全用人力超越这个世界。然而这样一个传统到了最后,却发现一旦我们真的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假设有的话),那么我们也彻底否定了自己的力量。按照后现代历史哲学的说法,现代的几次思潮,就是在这两个极点之间反复摇摆。但是有一点却没有被解释:万一,我们达成了其中一个极点呢?按照哲学的说法,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就如黑暗和光明,永远达成了光明,光明便不再是其本身了。但是这样的解释,无法掩盖我们的确正在高速冲向一个极点的事实:即使面对着完全否定人性的可能,科学,特别是生物学的发展已经不可能受控。幸好,现在生物学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无法完整地解释动机,为什么人会有动机?动机是怎样形成的?幸好因为我们不知道,关于Free Will这个最大的问题,还是悬而未决。也正因为悬而未决,心里一点点对自己本身的怀疑,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