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友人吃饭,一路闲扯。说起来他当年竟然是运动健将。游泳是美国12岁以下组的前几名,后来又兼学体操。他学体操的经历很有趣。听他讲述我这才知道,学体操原来不是一个人到处乱摔,教练看着。而是一条条钢丝加上腰带整个身子绑起来,跃到空中一丝不苟地抠动作,抠好细节了,放下来,再做一遍。就这么机械一样一遍遍练,毕竟从起跳到落地,都被钢丝紧紧控制。不过总归会迎来解放的那一天。毕竟正式比赛又不能绑钢丝。而正是这解放的第一天,我的友人永远地告别了这项运动。那天一松开限制,我的友人顿绝身轻如燕,许久没有体会过的自由又回到身上。跑步,起跳,一个劲蹦上去比以前高出好多。在半空中伸展地做出几个花样以后,突然心念一动,想要看自己空中到底怎么样。就这一瞬间,失了平衡,直挺挺地掉下来。要不是幸好教练及时抱住,恐怕现在早就跟马克思成知交了。教练一把他放下来,说了一句话,他说别的教练都跟我说了好多次,你这人,就喜欢想太多,什么都想。体操这种运动,就是不能想,你就是做这个动作,就结了。最后教练说,你不能再练体操了,特别是自由体操。于是他的体操身涯就这么诡异地匆匆结束。说这个故事,友人其实是想自嘲,说自己老是想太多。大学刚读经济的时候,就发现经济模型里常有个参数,U,意思是,这个模型以外的变量。他不认,写了长长一篇论文,分类列举各种常见的,有记载的各类“其他变量”,拿去给教授说,这么多重要的(甚至有可能比模型设定的变量更加重要的)却互相关联不大的变量,怎么能含糊地放一起?!教授看了半晌没话说,最后只好实话实说:要不是这么做,我们怎么有漂亮的模型?经此一役以后,他对经济兴趣大降,课也不想上,过了一段时间,几乎在经济系混不下去了,在离开以前,他要求做了一个精神健康测试,其实不过是想借个由头了解下自己。一系列检查中有一项叫做Thematic Appreception Test,大意就是,给你一幅或者几幅图片,要求写一个故事,而研究员就能够通过故事的内容,分析研究对象的个性等等特征。我的友人申请延长了十五分钟,还是没写完。研究组的组长过来看个究竟,这才发现,几页纸上写满了好几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的友人拍着桌子说说为啥只让我写一个?这幅图片我能写二十个故事!组长当场神色扭曲。他说,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测试,还真没见过想这么多的人。别人都是,让你写一个,就写一个呗!
过了这些时日,以前的故事茶余饭后说起来,都已经是笑料了。他是说,自己有些东西,仿佛就是怎么生到脑子里去,改不了,比如说这点,就是想太多,然后一整笑。而我却笑不出来。这个是他的小故事,或者是无数故事里的一点点缀。更加重要的是,这么一个喜欢多想的人也就顺顺利利过到今天,生活小有成就,一切都不错。而对于另外一个国家的很多人来说,恐怕就并不是如此。很难想象有这么一个国家,这么一个民族,从小到大,在整个成长的所有关键年岁,对自己下一代的要求,就只有四个字:不要多想。我自觉已是很叛逆的人,也一样不可脱逃。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人生都是决定,并且所有的社会机制,都在打压任何试图脱离这种轨道的尝试。岂止是不要多想,简直是不能多想。当然,两方面的主要力量都说得十分动听:老师说,我这是为你好,父母说,这都是社会所逼,我们也没有选择。闹得都是身不由己。至于到底是不是身不由己?这是很难说的。自己一直在不错的学校读书,认识的一批朋友,混的好,混的坏,都有。也认识一大批朋友,从来没读过什么好高中,或者上不了好大学,生活一样过的多姿多彩,有时候亦令人羡慕。我到不是说,不读书就一定好,只是说,这些身不由己的说辞,似乎是经不起推敲的。不过这个不要紧,实际上也无人推敲。真正说出这番话的人,自己又何尝多想呢?不过是把这几十年受下来的影响,又传下去了罢。换言之,在这个国家里,有一套,甚至很多套系统,一直在有意识无意识地被传承,而身在其中的人们,不但不反思,反而期望这下一代如自己一样。
在这点上我很赞同马克思。当然不止是他,近代的哲学家在这点上是少见的一致,不过是马克思说的话最有相关性。马克思明白地赞同洛克,认为人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生物的身份,跟其意识是相互关联的。但是他解释和洛克不同,马克思认为,不管意识,生命总是客观的存在,是生命决定了意识(的存在),而不是意识决定生命(或者身份)。也正是这种有意识的生命,使得人类能够和动物区分开来。作为一个唯物主义哲学家,马克思认为,意识也需要客观的证实,而这种证实,就是通过自己的意志对客观世界的改造。换言之,马克思认为,个体以及人类这个整体对于客观世界有意识的改造,而不是简单地满足生存的需要,是人类区别与动物最直接的证据。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人类成为其劳动产品奴隶,接受劳动任务,完成这项外在的任务,并且获得继续生存的微薄给养。在这个过程中,劳动,或者说个体活动被异化,因而个体丧失了自己的人性,和奴隶,和动物再没有什么区别。当然,马克思的论证,漏洞多多。在此不讨论。重要的是,马克思对于工业革命带来的恶果的观察,很适用于现代的中国。虽然我讨论的并不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但是在整个社会文化层面,出现的问题确是十分类似的。在某种程度上,人的自由活动,甚至自由思想,在教育和成长过程中被不断的否定。在这种意义上,且不说功用的话题,例如中国是否会有科技发展,甚至是否会有人获得诺贝尔奖。管不了这么多身外之物。就说每一个个体,你们的自我,在这样一个缺乏多一点思考,甚至缺乏基本思考的社会中,又在哪儿呢?
说的简单一点,不多想,就是一种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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