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写了一篇文章,突然想到自己的教授。自己的教授也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刚刚跟她陶瓷的时候,其实只是顺路一套,看着方向还和,就发信过去。看了她最近发表的论文,倒是挺不屑的,都是一些粗浅的中国政经分析,远远算不上名校教授的水准。去了才发现,我看到的那一部分,只是她为了升值和融入环境的应景之作,勉为其难地写了,也吃力不讨好。而真正重要的部分,却被我匆匆忽略了。我的教授在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末,分两次在中国呆了大约五六年。在中国的经历很有趣,一个白人,混在成都的一群小商贩之间,跟他们攀谈聊天,建立关系。期间为了融入社会,几乎没有什么没干过,甚至她最讨厌的狗肉,也是吃得正欢,跟人一口狗肉,一句闲话。就这么几年下来,她居然也成了当地地下中草药走私贩卖团伙的一员,帮人长途运送和转手虫草。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她收集起了无数人的个人资料,做的恐怕比当地的警方还好。特别令人惊讶的是一份市场摊位表。她居然总结出了一个诺大市场几乎所有摊位主人的姓名,经历、社会分类以及父母的姓名、籍贯和社会背景。其详细程度,令人咋舌。我自己揣度,换了我,估计光去搭讪,就直接轻松败下阵来。不过她不常提这个。她说的最多的,是一次意外的收获。她从当地买废纸的老头处,数斤数斤地买废纸,然后连夜整理资料,整理出其中当地派出所售卖的废纸,挑出有价值的,拜托了上百名友人,化整为零,一页一页纸带出国界。其中有一份,是一份讯问笔录,里面附上了嫌犯的自白书。自白书末了,这名嫌犯写了一句话,他说,不知道,过了一百年以后,别人又会怎么想我,怎么看我?我的教授常常提起这句话,唏嘘不已,不停地说,sad,sad。然后就接着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愈发想把这段历史尽可能多地记录下来,即使那些当事人已经不知道,也要给他们一点安慰。这也是为什么,她的论文和书籍上的致敬,不是给了父母家人,而正正是给了这么一批无人知晓,无人念及的小人物。
跟她聊天常常说这些,我也是颇为感动。自己从来不喜欢什么英雄主义,把谁吹高得如天上的神一般,要万人膜拜。到不是说该不该这样,或者谁谁的功绩值不值得。只是有点伤心,觉得英雄主义的背后,无数人都在被遗忘。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想被铭记,想被关注的。为何就无人愿意满足一个同类如此小小的愿望,记住他们一点点生活,给他们一点点重要性?我总觉得若是我做历史,最后若做历史的话,只想做这些。而这就是被我称作爱的东西。
这种观念,也是到我读了大学,才学到。当时被室友和室友的朋友蛊惑,去参加圣经小组,每周几次,一帮朋友一起读圣经,互相讲解。当时初到美国,也不能如现在一样说出什么各种流派各种解读。那时候也就是听。听来的很重要的一种信念,就是爱。理由很简单,我们不但都是造物主创生的,而且都是Sinners,一样地犯下罪行。为何我们不能互相关怀,互相爱呢?我听这个的时候,也没有深切地去想什么基督传统,或者说服自己的理由。听到这些,只有一个反应Why not?人和人之间互相的爱,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
大约到了三年后,第一次学尼采,才知道这里讲经,继承的是保罗的传统,是一种把基督教现世化的传统。而这种传统,被尼采大加鞭笞。著名的上帝已死一言,也来自于此处。可惜细读这段的人不多。没错,上帝已死,而且是因为我们而死。但是死的不是上帝,而是加上的限定词的上帝:道德的上帝。尼采最想要否定的,就是保罗把上帝现世化,进而道德化的传统。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似乎被加上了不可承受的罪孽,不但是原罪,还有自己对于自己的焦虑:人总是很担心于自己“不当”的倾向,比如昨夜宿醉今晨逃课。这些焦虑,都被拿来当作了一种道德的枷锁。这种枷锁,让人在现世自我折磨。而尼采所有的论述,正是为了否定保罗的传统,而使得耶稣带来的救赎成为可能。当然尼采的救赎,是比喻性的。他的救赎,是一种不可完成的完成,是一种跨越深渊以后的自我否定,自我否定的否定,然后永远抛开这个悖论。
在这种批判里,看起来,即使是爱,也很可笑啊。不过学了人类学以后,到未必纠结于大陆批判的传统。不知道为什么,大陆传统虽然一直批判希腊Either/Or的传统,但是对于理性,我见到的反而更为执着。对于学人类学的,理性有时候只是一个笑话。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决定,根本就没有判断,甚至根本都不想。就是这么做了。没有原因。科学一点地说,人类的思考,大致可以分为两条通路,信息进入了以后,被复制两份,一份被潜意识的快速处理机制抓住,立马做出了反馈,而另外一份被送往意识,却常常被忽视。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意识根本没有处理我们的生活,只是被潜意识捕了去,按照生活的常规了结了。就像对于我来说,人与人之间的爱亦是如此。这种几近天然的移情作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虽然说只是一种没什么凭据的社会赋予的准则,我觉得大概也是不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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