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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一份发黄破烂的档案,是一种很可怕的经历。很难想像,一个人的一生,就被化成了一个数字,几十页文字。活的时候,要为这神秘的档案而忧虑,死了 还带不走自己所有的污点。我不能够想像当事人的心情,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之前。明明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搜集着所有别人对自己所有的闲言碎语,好的坏的,当 然最多的一定是背后的“检举揭发”,却偏偏当事人不能得知。我不能体会这种无力感以及莫名的恐惧。自己经历两次档案重建,十分确信就算回国,档案里也留不 下什么琐碎。但是一旦翻开别人的档案,这种恐惧感一下从心底窜出来。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这份档案叫做成都市公安局案卷,案卷编码,95,所辖 派出所,胜利村。第二页也是一样简短,写着:曾昌明(特务)。第三页是一行红印,打着:已自新。当然,这不是什么案卷。没有作案人,没有罪名,甚至没有法 律。里面翻开的,只有一份任人摆布的生命。
于是就决心把这点故事记录下来。大概过了这么多年了,这个名字已经无人记得。不过这不重要。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虽然从未见过叫这样名字的人,但总 觉得似曾相识。历史已经翻页,这个名字,以及背后的人,大概早就不在。曾昌明于1962年9月被确诊肝硬化。按照当时的医学技术和接踵而来的政治运动,恐 怕他的生命剩不下几年。或者这就是为何,这份档案还未到文化大革命就已中止。不过无论如何,这样普通的名字,就和芸芸大众中其他的一员一样,经历过时代大 潮中的相同沉浮离合,还有不可避免的命运。试着翻阅这份档案,试着无数的材料中寻找的,不但是这个名字,也是一代人的人生。
当然,一份档案,特别是截止到60年代的档案,很难说有什么真实性。在那个缺乏信任和真实的社会里,任何一种臆想都可能被当真。甚至明明知道是臆 想,偷偷摸摸的揭发人还要盖上自己的指印,写上自己的住址,仿佛要用自己的一切来证实这些谎言。手中只有这一份材料,而这个名字也早已不可考。下面的故事 都是经过反复比对整理,抽离出按照个人判断应当是真实的故事。这不是一份历史论文。历史论文是我的工作,而现在要写的,只是我的兴趣:我只是想讲一个故 事。那么现在,故事开始。
曾昌明,男,四十二岁,职业:无业,政府救助:无需政府救助。这是他自己在失业人员登记表上填写的资料。这一年,是1952年。或许对于四十二岁的 他来说,政府救助完全是可笑的。又怎可依赖这么一个几乎把他推向深渊的政府来救助他?或者,他已经在这解放后的三年管教中学会了要怎么表现,已经学会“艰 苦耐劳”,“不给政府添麻烦”(这都是一份份自新书上的原话),不管他自己心底信还是不信。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是一个聪明人。
1925年,成都还是一个平静的城市。生活平稳,物价低廉。大多数民众的生活很悠闲,甚至连在家开伙都不是什么常事。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成都 人,习惯着每天下馆子,下完馆子再去茶楼,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毕竟,若节俭些过活,十个银元就能养活一家老小。而那时候最低级的公务员,一个月也有四十个 银元的收入。那个时候的曾昌明,刚刚上小学。对于他的同龄人来说,已经是迟了,但是对于他自己,却十足不易。家中无钱,父亲又早死。选了一个破旧的私塾, 叫做文庙前街罗象祠私塾,勉强读了些书,到了1928年春,就因为家中无法供给学费而肄业。大概一般人觉得无所谓,不就是小学没读完么。换做今日也是在所 多有。若亲眼看过他的亲笔供词,就会讶异于他的一手好字。才读了3年不到的小学,加上后来从商的一点经历,居然能练出一手漂亮的小楷,大约极聪明的人才能 做到。
肄业之后生活困苦,伙同了少时的玩伴,叫做只子,一同化银子卖。所谓之化银子,其实大约就是收来一些破烂器具,用最粗浅的办法熔炼,得了一些莫名的 金属,然后卖与别家。工序实则很容易-其实对于一帮收荒的人,又能做什么复杂的工序呢?但是要收破烂,却是不容易。要一家一家讨要,然后又要避着恶霸,瞧 着脸色,这些事,自古到现在都是不容易。但是生意居然做成了,一年中,赚了几十个银元。
大概是家中人瞧着不成,虽然有收入,但是没有手艺,终究是靠天吃饭。那个时候对于手艺还是瞧得很重,有一门手艺,就能当家立户了,于是便托了友人, 送他去小青街万茂森杂货铺当了一个学徒。估计是十分聪慧的缘故,1929年6月入师,1932年6月便算艺成了,又被店家直接雇佣了下来,一直到身染重病 回家修养。
等到病稍微好一些,又重新出山,这次他估摸着,自己少许懂行,不如便自己做。他的事业很艰难,虽然按照官方说起来的,是很容易,不就是“投机倒 把”-在成都和各个县市之间奔走,倒卖衣料。收衣料,其实和收荒也没什么大区别。只是有个小店面,被叫一生经理,好听些。那时的成都,做生意较容易。若做 的好,一般的小商贩也有上千个银元的进项,虽然利润极薄。那时候的曾昌明没想很多,就知道学过一点手艺,识得布料好坏,稍会一点制衣,有钱赚,就是了!没 想到,这成了他一生的事业,其起伏伏将近20年,穿越整个抗战,无数次倒闭又重生。一直到解放,才终于彻底地了结了念头,被“群众”看管着重新收荒,每日 为着一家九口人的肚皮发愁,还要在失业人员登记表里写上一句话,无需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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