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今天想偷懒,好好看点书,难得把活干完了。结果临近午夜,看了一篇文章,突然觉得唤起了我盘算已久的想法,不如写下来,毕竟好几天没写日记了。
一般来说,人们总会很简单的臆想,极权主义机构的首脑,总会被恐惧所驱使。原因大概有二,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理由,即极权主义是非法的,机构首脑或者会因为现实的,对权力的威胁,特别是大众对权力的威胁而感到恐惧,或者会因为道德的,那种自认非法的不良感觉而感到恐惧。进而,这种臆想中的恐惧就成了许多极权主义行为的解释,比如说加强武装,比如说检查思想,都是恐惧的表现。再进而,这种恐惧也成了极权主义的掘墓人,因为完全无法得到慰藉的恐惧,故而恐怖措施会愈演愈烈,最终激发反抗。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十分有趣,有见解,而且完全说得通的解释。甚至网上很多人说,天朝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了。
身处其中,很多事很难说。自己的感受,往往只是自己的感受。不过大约半年前,上了一门研究课,研究的是斯大林主义。这门课的核心,在于研究了无数冷战后解密的前苏联档案,然后一帮学生和一个领域中的大牛教授共同分析,试着来理解前苏联的政治变化。对于前苏联的大清洗,民间似乎一直有定论,或者至少有一些“民间智慧”给出了十分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这样和那样的原因,斯大林觉得身边不是那么安全了,上到的长期伙伴下到底层官僚,都在激发他脆弱的恐惧,最后激发了这一场血腥的大清洗。这听着和文革很像,事实上也是一种长期流传的文革解释。
但是每一个人在读了前苏联档案以后,都惊奇地发现,在大量的会议和谈话记录中,看全看不出斯大林被恐惧所左右。他并不一定对于清洗有着明确的规划,清洗前的数年中,他也是一步一步被形势左右,例如和Bukharin的合作以及破裂,例如Kirov暗杀事件,例如Yezhov的过度狂热等等都在不断改变着事物的发展,但是斯大林永远十分镇定老练,在政治局会议上,常常不出一声,完美地操纵不同时期的代理人发言。在争吵的时候又十分直接而坦率。我描述的不好,但是总而言之,只看得出是一个十分训练有素的政治家和老大哥,却全然看不出一丝的恐惧。
或者说,斯大林有什么理由要恐惧?斯大林经历了失败的革命以及之后一系列的战争,并且艰难地在苏联的政治斗争中获得胜利。要知道,斯大林全面掌权之前只是书记处书记,而在斯大林时代之前,苏联的三大中央机构中(政治局,组织部,书记处),书记处是最没有实际权位的。正是斯大林几乎是冷酷地使用了书记处经手的信息,并且对对手进行了大量的有组织亦是无耻的攻击和谋害,才帮助他最后奠定了政坛的根基。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会容易被恐惧左右,特别是道德的恐惧。更加何况在当时的铁腕统治之下,苏联政权在饿死了乌克兰三千万人以后依然是铁打的江山,这就让人根本没有理由担心现实的威胁。
退一步说,即使这些文章开头提及的恐惧是可能的,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按照目前的研究结果看,个体是否容易产生恐惧很有可能受到数种基因的控制,并非所有人都相同地容易产生恐惧。这就让我有理由相信,在多年斗争之上终于站在极权机构巅峰的首领,应当恰恰不是那种容易恐惧的人。
这样就可以解释很多天朝的问题。天朝的军力之强大,各级政府和警察之管理严密,短期上根本排除了任何现实民众威胁的可能。而对于民众威胁的预期或者道德恐惧,恐怕根本就不存在于那些首领的脑海中。那么我们又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我宁愿用机构运转中的种种博弈和惯性来解释在天朝的控制体系,而并非简单的使用恐惧希望马上达到一个迅速的答案,甚至是安慰的答案。如果我们再回到文章开头的逻辑,就会发现这个逻辑完全是自我安慰型的,告诉自己极权主义必然自行变得虚弱,最后走向灭亡。我想这就是生活在极权主义直辖民众一种最有趣的臆想。这种臆想一面承认了极权主义地强大,一面间接暗示了那种或有或无的无望感。当然甚至有一些更加愚蠢的民众真正地相信了这个逻辑,看低了极权主义的力量,也最终使得自己无法摆脱极权主义的束缚。
看低一个对手,恐怕很难让人获得胜利。
谨以此文献给党妈妈的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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