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ne 14, 2010

6月15日

以前唧唧歪歪写了不少无聊的东西,闹得仿佛是得道高人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当然这总归不太现实。最近生活开始有些烦躁,以至于都无心写日志。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为着未知的未来,有些担忧。


下半年便要递交所有的申请材料。于是一一走访熟识的教授。原本没听过什么建议,一心靠着自己浅薄的想法,以为就这么一条路,走到黑,也就是了。听得越多,反而越不确定。一路聊下来,越发发现自己的背景提供的机会太多,可以做东亚,也可以做社会学,历史学,宗教学,甚至跑去商学院。


学什么倒是不关要旨,毕竟还是做同一份研究,心里有了主意。只是选择不同的项目,常常更加意味着选择不同的人生,是要学术上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赚点钱,学点术,双管齐下,或者是别的。不知道。完全地不知道。太久以来一直是广撒网,不捕鱼,什么都学,什么都做,似乎的确也适合不少的东西,以至于到了二十多岁的关头,却发现不知道未来该如何走。


这一点上,有时候自我嘲笑,说不如当年在国内高考,好好坏坏,华山一条路,选了个专业,未来几年基本便是无路可走,正好蒙了心,一条路走到黑,也少了现在左右支拙般烦恼。


不过相信这一定不是我一个人的烦恼。若不是恐惧于这种不确定性,若不是恐惧于对周遭世界的缺乏控制,我想大概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宗教,或者科学,或者说,便不会有任何一种解释系统,试着在这个世界中寻找意义,寻找未来的一瞥,寻找一点点安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尽在掌握。因而常常看着科学,常常讪笑。科学演进地愈多,愈说明这种恐惧之深切。最近看到每日邮报的新闻,恐怕是无数例子中最近的一个:又有人站出来,承认科学的本质是恐惧,生活的本质,恐怕也是。


这就让自己想起来上个学期学的尼采。认真读过的著作太少,以至于不得不在日记中反复引用尼采。不过幸好他的作品也一定是最好的样例。尼采素来以洞悉人性著称,无论是其文字还是其生活,都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几笔,就把人心中的恐惧,以及这种恐惧的矛盾,剥得赤条条的:

Wie, wenn dir eines Tages oder Nachts, ein Dämon in deine einsamste Einsamkeit nachschliche und dir sagt: Dieses Leben, wie du es jetzt lebst und gelebt hast, wirst du noch einmal und unzählige Male leben müssen; und es wird nichts Neues daran sein, sondern jeder Schmerz und jede Lust und jeder Gedanke und Seufzer und alles unsäglich Kleine und Grosse deines Leben muss dir wiederkommen, und Alles in der selben Reihe und Folge – und ebenso diese Spinne und dieses Mondlicht zwischen den Bäumen, , und ebenso dieser Augenblich und ich selber.


意译如下:

如果,有一天或者一夜,甚至是任意一天,或者任意一夜,有一只恶灵悄悄潜入你最孤独的孤独中,并且对你说,这人生,就如你正在,并且已经经历过的一样,你将再一次,并且再无数次地经历;这人生将再无新意,但是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快乐,每一闪念头和一声叹息,以及所有你生活不可言说的大大小小,都将以一样的次序再临你身 - 这蜘蛛和这树林间的月光也会如此,而这一刻和我,也会如此。


可惜我业余的翻译抓不住德语中的精华。一开始,尼采就用了德语中一种十分独特的表达方式eines Tages oder Nachts, 并不直接对应英语中的one day or one night。英语的表达更加强调指向一个不确定的时间,而德语的表达更加强调时间的不确定性。eines Tages oder Nachts, 一个分句,就指出了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这可能是一天或者一夜,更可能是任意一天,或者任意一夜。有一只恶灵偷偷潜入,告诉“你”,尽管是任意的一天,或者任意的一夜,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已经消弭,因为这一天,或者这一夜,将和生活中所有发生的事物一样,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毫无例外,并且无数次地回到“你”的身上。


或许这是最终极的消除不确定的方式:如果生活无数次,无限次重复,那么一切的不确定性,早已变成确认了无数次地确定性。只是若真的如此,那么所有人力的可能,也都被否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物事,都将一模一样地重复,每个人的思考,念头,决定,都在发生前就已决定,而且依然上演了无数遍。换言之,如果我们真的消灭了所有的不确定性,消灭了所有的恐惧,我们也将消灭自己。


庆幸的是,自己依然生活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没有知道的未来,没有科学可以告诉我,下一秒发生什么。有时有一点点小恐惧,打局牌,就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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