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节选唐德刚的一段话。觉得很有理,现在也很适用。特别是学了美国左派的学说,又做农民的研究,自叹自己实在是和现实相去太远了。
胡氏原以公费学农。康乃尔农学院因系州立,不收学费。然学生如中途退学或转学,则必须补缴学费。所以胡氏在二年级转学时,中国留学生监督乃自其生活 费中分期酌扣若干,以补所欠。那时的庚款留学生,学杂费之外,每月生活费为八十美元,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大数目。
美金当时的购买力,恐在今日(1978)十倍左右。今日若有留学生能月领八百美元“生活费”,岂非富人?!
再拿当时的中国生活费用作比:斯时一美元约合中国银元(“袁大头”或“墨西哥鹰洋”)两元五角上下。适之先生的同乡张恨水先生那时在芜湖一报馆 做编辑,月薪仅银洋六元(约合两块多美金),还要养家活口!(见《张恨水自述》)
所以那时公、自费留学生一旦出国,真是立地成佛。昨日还是牧牛儿,今日便可衣锦披朱,到相府招亲去了。这样一群花花公子,镀金返国之后,要做什 么样的“大事”或“大官”,才能继续他们在国外当学生时代的生活水平呢?因而回国的留学生如维持不了以前的标准,则难免自叹“怀才不遇”、“食无鱼,出无 车”了。维持得了的,则其享受难免还要升级。如是则中式仆妾副官,西式汽车洋房……做起了中西合璧的大贪官、大污吏而视为当然。由留学生变质的官僚,因而 逐渐形成一个标准的职业官僚阶层(professional bureaucrats),他们眼中哪里还有汗滴禾下土的老百姓呢?结果弄到民不畏死,铤而走险,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笔者读史而发此感慨,绝无意批评老辈。这只是个“时代问题”和“制度问题”,足以发人深省罢了。个人的行为原只是沧海之一粟;在社会行为的整体 中,只是随波逐流,奚足臧否?
再者,笔者这一辈,原也只是前辈的余波,我们这批抗战期间没有被敌机炸死,或肺病、疟疾害死的草鞋青年,胜利之后,形容枯槁,衣不蔽体。可是一 旦榜上有名,偷得国家一笔外汇(不论公费自费,自己都可不花一文),转眼之间也就西装革履,钢笔手表,“三机”俱全(照相机、留声机、打字机);对镜自 窥,居然也是堂堂一表的镀金青年,阿Q心理,谁人没有呢?如果时代不变,学位如常,留学返国之后,职业上得意与不得意之间还不是向“老辈”看齐?管他老百 姓死活!这原是时代的悲剧;时代不变,留美学生有几个会对着镜子诅咒自己呢?
笔者在认识胡老师的初期,还是个在美国“山上”打工的“查莱”(美国人鄙视华工的俚语)。记得那时我的工作是每日十二至十四小时,每周七天,周 薪是四十五元,但是和我同工的另外一个“查莱”对我且有点羡慕和不平之感,因为他是“跳船的”,没有“身份”;做我这样的“工”,他还得躲躲藏藏,并向 “介绍所”不断送钱,以便有眼线的介绍人,随时通风报信。一旦“有吏夜捉人”之时,他可有准备地来个“老夫逾墙走”!因而他看到我这个通宵呼呼大睡、夜半 敲门不吃惊的“留学生”,真是既羡慕,又嫉妒。
所以我后来听到适之先生说,他在1912年,每月八十元的生活费被扣掉十五元而大哭其穷之时,我不觉学着一句四川话向他老人家说:“胡老师,你 穷啥子啊!”可是我这句四川话,胡老师一直未听懂,因为他未到过四川,也没有害过肺病或疟疾,更没有在美国上过“山”啊!
庚款留学生是近七十年来我国建国的栋梁之材。但是这些栋梁和一般中国老百姓距离多远啊!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